光绪历史之最(【说历史】光绪之*(十))
尾章瀛台十年,恩义两难断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六月十一日,皇帝颁布《明定国是》诏书,变法正式开始。
今天的主流史学界对戊戌变法持正面评价,光绪本人的形象拔高,其结局也就变得更具悲情英雄的意味。,不仅仅是光绪朝的变法,我朝史书对历代变法都推崇备至,显然改革和变法已经成为一种政治正确。在我们已经驯化的认知里,皇帝因变法而具备革命性,太后则因反对变法而凸显其反动性,皇帝最终身陷囹圄则体现了历史的倒退,并使中国憾失融入主流世界的历史契机。
假如我们稍稍认真看一下戊戍年变法的内容就会发现,康南海这位改革总设计师既不具备本朝施政为的履历,也没有系统地研习过西方现代政治制度,而是通过一种“托古改制”的方式,把两千年前的孔圣人抬出来游街。这种文化自信颇具中国特色,似乎中西医一结合就成了灵丹妙,就敢给垂之人开方子。这种伎俩骗得了年轻气躁的皇帝,却瞒不过太后这样的真神。
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太后都没有反对新政的动机和立场。故因新政而遭罢黜的员和亲贵们集体到颐和园哭诉时,太后仍无动于衷。真正使慈禧感到事态严重的是皇帝连续三次召见袁世凯,并将其组织关系从地方上调中央,准其与直隶总督荣禄各行其事。皇帝赏识重臣本无可厚非,但袁的身份太敏感,是负有特殊使命的人。换句话说,太后支持革除弊政,但反对动用队,尤其是袁世凯所掌握的“北洋新”。新是大清朝的本钱,也是继北洋水师后最大的一笔政治投资。假如维新派利用皇帝急于求成的心理而掌握了这只队,必然使国家陷入失控的边缘,国之重器、定海神针,岂能轻托于“康、梁”之辈?
皇帝已经一再证明了自己在政治上的轻率与低能,如果新再遭损毁,大清朝无异于挥刀自宫,太后不得已从颐和园移驾归宫,宣布“训政”。但这也不能说明太后虢夺了皇帝的权力,因为自始至终,皇帝都没有获得过属于他的至高权力。
我们不能够把戊戌年的这次“训政”定义为宫廷政变,皇帝亲政有法可依,太后“训政”同样于史有据,上古时期的伊尹与周公,便是史家传颂千年的典范。皇帝在战争和改制两件事情上彻底动摇了大清王朝的根基,适时把太后推到前台,未免不是对皇帝的一种保护。
光绪虽被拘于瀛台,仍旧保持每日上朝的权利,这个时候的帝后关系,还远远称不上破灭。
时光荏苒,一眨眼功夫,光绪大婚已经有十个年头。也算是上天顾怜,当初懵懂如孩童的珍妃他他拉氏已然出落得十分标致,成为他灰暗生活中难得的一丝明媚。男人需要崇拜,哪怕他一事无成,干啥赔啥,总得寻一个地方来放置他那份脆弱而又骄傲的虚荣。这个地方,家世显赫的静芬皇后给不了,老成世故、长相欠奉的瑾妃给不了,唯独涉世未深且又心性简单的珍妃,才会坚信皇帝是在野的潜龙。
皇帝与珍妃,宛如瀛台神仙侣,美中不足的是两个人都没有什么零花钱。在这宫里头,要花钱的地方多、学问大,且不说自己身边的下人,照例逢年过节要发发利市,就是各宫主子的太监婢女,迎来送往,也得讨个彩头。江湖就是人情世故,人情世故是拿钱堆出来的,钱花到位了,没人不念你的好,相反,手里没把米,鸡都哄不住,哪怕你是皇帝。为了帮助自己的丈夫打点宫中人脉,珍妃开门营业做起了卖鬻爵的掮客,这种事情,在宫里原属见常的敛财手段,把空头爵位批发给布衣土豪,是乾隆爷钦定的买卖。合情不合理,合理不合法,就属于这么一种灰色性质,很多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看起来似乎很小,一旦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
皇后没有诞下一男半女,皇帝却独宠珍妃,这几乎是裸地挑战太后和叶赫那拉家的底线。珍妃也就以干涉朝政、败坏纲纪之罪被太后打入冷宫,皇帝不能保护自己的爱人,从情感到尊严一再被践踏,几十年母子感情终于走到了尽头。
帝后反目,蛰伏已久的中间势力立即抬头,众亲贵议请将端郡王爱新觉罗·载漪的次子溥儁,过继给已故的同治皇帝为子。这个意图很明显,有人要趁机截胡。古训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皇帝大婚十年都没有子嗣,江山社稷后继无人,必然遭到全天下臣民一致讨伐和反对。前朝的万历皇帝,就因为这事和群臣怄气,二十年未上朝堂,都没能改变臣僚们的决心,今日的慈禧太后,又当何以自处?
载漪的父亲,是道光帝第五子奕誴,其与同治帝载淳和光绪帝载湉均为堂兄弟,他的儿子溥儁过继给同治立为储君,正大光明无可挑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面对如此明火执仗的打劫,太后显然没有任何防备,却又不能够拒绝。
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溥儁通过王公大臣会议,被册立为“大阿哥”,成为名正言顺的储君。作为政坛老手的慈禧,岂肯轻易就范,任人摆布?载漪等人已经把新皇改元登基的年号都拟好了,却始终无法跨越一步台阶。要知道,这一步走上去就是万众之巅,可如果走不上去呢?载漪父子身后已然没有退路。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山东因教民冲突而引发了大规模的义和拳运动。时任山东巡抚的袁世凯坚决剿杀,导致山东拳民纷纷逃往态度相对温和的直隶并进入京城。这股犹如燎原野火的民间力量,被急欲冲破桎梏的载漪父子抓住,义和拳“扶清灭洋”,爱国无罪,谁敢反对谁就是洋奴才、卖国贼。载漪一党正是利用了一般中国民众所广泛存在的狭隘民族心理,大肆煽动爱国情怀,短短数月间竟完全控制了京畿行政和实际防务。
这确实是一步好棋,不过一般政治家都明白,反对洋人历来只用作一种对内宣传的手段来忽悠自己人,对外万不可玩真的。鬼知道载漪等人是不是被大师兄开坛作法上了头,竟然虎了吧唧当真攻打东交民巷的使馆区。后来发生的事情众所周知,八国联打进北京城,太后与皇帝西狩,载漪父子一看捅了马蜂窝,皇帝也不做了,一口气逃到了外蒙古。
而珍妃,也被太监崔玉贵奉懿旨推入井中而。庚子年发生的这两件事情,使太后与皇帝在感情上彻底决裂,又使他们别无选择成为政治上最忠实的伙伴。太后造就了皇帝一生的悲剧,却也给了他至高无上的尊荣,不管他在内心里如何诅咒对方,他都无法改变这一铁的事实,即他是太后名义上的继子,然后才是大清国名义上的主人。否认自己的出身,则等于否认这种政治上的合法性与延续性,完全承认这种身份,又将使他彻底沦为工具人,成为太后凤冠上装饰仁爱道德、普渡慈航的耀眼宝石。
海上瀛洲,琼楼玉宇,这便是瀛台之名的来历。这里也是整个中南海的制高点,万籁俱静时独上高楼,铁索雕梁皆成魅影,唯见长空澄宇、月射寒湖。人境还是幻界,身在局中局,谁又能分辨得清楚?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