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龙州历史之最是谁(记37年坚守烈士英灵的广
□ 陈建文 刘宇 黄细凤
2月17日刚过,肃穆庄重的龙州烈士陵园宛如一座花城,清新,宁静。
龙州县烈士陵园主任钮本同手握320名失踪烈士名单,站在烈士纪念碑下仰望碑面上的战士雕塑,嘶哑着嗓音低诉道“老伙伴们,你们失踪的战友准备回来跟你们团聚了。”
37年,数不清的日日夜夜。从意气风发到两鬓斑白,这个年近花甲的男人从未挪脚离开过此地,在追寻烈士的路途上,他平凡平淡默默无闻,用一生的倔强和隐忍守护着烈士陵园里1902位烈士英灵,守望着心中不曾失落过的对英雄的信仰。
他曾向自己的儿子自豪地说“这辈子能在这里终老是我一生最大的荣光。”
“老乡,我有三包茉莉花牌香烟,抽不完,给你两包”
炮火从头顶呼啸而过,密密麻麻的子弹如雨点扑面而来,冲杀声、哀嚎声在空荡荡的山间回响……
钮本同又从睡梦中惊醒。只见他一身冷汗,在黑暗中习惯性地从床底摸出一瓶自酿的土米酒往嘴里送上一口。“这辈子看是忘不了了,我们这些上过战场的人都这样。”钮本同感叹道。
夜,静悄悄,挥之不去的梦景一次又一次把他拉回到那段悲恸的记忆中。
1979年2月16日,民兵钮本同因“熟地形、懂土话”,被配属到驻地边防连担任作战向导,与战友梁汉江同在一个排。来自海南的梁汉江仅比老钮大一岁,年龄相近的两人很快熟络起来,并结下了深厚情谊。隔天,在一次占制高点行动出发前,梁汉江递给他两包香烟“老乡,我有三包茉莉花牌香烟,抽不完,给你两包。”
没想到,这一“相送”竟成了两人的诀别。后来,梁汉江在战斗中不幸被流弹击中头部倒在了钮本同面前。这一幕让他始终难以释怀,以致战后每个晚上,他常常辗转反侧不能成眠,于是总在半夜爬起来,点上一根茉莉花牌香烟,一个人静静地抽着。
1980年,烈士遗体和花名册移交地方政府后,龙州县民政局在全县招收员工守卫烈士陵园。当时各陵园都分散在偏僻的乡镇,而且工作条件差、工资低、不光鲜,当地人纷纷摆手拒绝。
“边境的安宁、边民的幸福是我们烈士用生命换来的,面对他们我没法心安理得地过日子。”钮本同不顾家人朋友反对,独自一人跑到上龙烈士陵园(龙州烈士陵园前身)应聘上岗。那年他刚好24岁。
选择就意味着承担。旁人的冷眼、非议、不屑造成的世俗压力尚且不说,但摆在眼前的生活困境却是实实在在的考验。
“这里最难的就是水和电……”谈起那些单调而枯燥的守陵日子,钮本同一脸坦然。1993年以前,龙州烈士陵园不通水电,钮本同每天就骑自行车到5公里外的县城拉两桶水,为了让“烈士们在这里体体面面、干干净净”,他都把一大半的水用来洗刷陵园的里里外外,每次仅给自己存留一点, 每隔3天才舍得把积攒下来的小半桶水给自己洗个“奢侈澡”。
“缺电”更是挠头事。早些年,钮本同吃住全在烈士陵园里一间15平方米的平房内,晚上为防老鼠“串门”就点上煤油灯,可一早起来却发现鼻孔里满是烟灰;因为不通电,晚上陵园里一片黑灯瞎火,动物与昆虫齐鸣共舞,偶尔冷不丁一声猫头鹰啼叫让他不禁直打寒颤。
守陵的日子虽苦却不煎熬,因为钮本同自有解闷的方法。他每周轮休一次就去县城看场电影。他最爱看事题材片,由于县电影院排片都在夜场,等他看完电影回到烈士陵园时都已将近凌晨。可每次回来他都毫无睡意,总是迫不及待地跑到梁汉江墓前,跟他分享电影里的精彩剧情,谈心情、聊感受……
每一个电影夜,偌大的烈士陵园里不再寂寥,因为那里总有钮本同讲不完的精彩故事声、粗犷的歌声和他暖暖的笑声。
“英雄走了,但他们的故事绝不能丢”
龙州,古为百粤地,因其水路畅通发达,自古便是西南边陲要地。这座边境古城因战斗而变得历史厚重,也因功成万骨枯而让人倍感伤怀。
80年代初,龙州县除了上龙烈士陵园外,在水口、下冻、武德、上金等乡镇还有大小不一7个烈士陵园,共安葬了近2000名烈士。“1984年和1988年,自治区两次发文要求各地集中安葬烈士,以方便管理和烈士家属祭扫。”直至今天,钮本同对两次烈士移葬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
7月的龙州,酷热难耐。但对于负责移葬工作的12名护陵人来说, 40余度下的高温作业,成天面对数十具烈士遗骸,烦躁、恐惧、困乏就像压城乌云始终笼罩着每一个人。
那个时候,作为带头人的钮本同每天五点起床出发,开着拖拉机到移葬点带人一起清理烈士遗骸,直到晚上他才又开着拖拉机把白天收殓好的烈士遗骸运往上龙烈士陵园安放好,天天如此。
“钮本同的心可大着呢,他什么都不怕,能装得下一切畏惧。” 当时参加移葬工作的护陵人黄金贵回忆起自己的一次遭遇。一天,正在龙头山烈士陵园作业的黄金贵刚挖开第一个坟墓,一股恶臭扑面涌来,随之他的脸突然变得一片惨白。
原来这一片区地层干燥,加之当时埋葬完烈士后均用水泥封存,以致即便过了好几年,这里的许多烈士遗体仍未完全腐化。因为都没有见过这种场面,这一下子把现场其他护陵人也都吓住了。
大家战战兢兢,谁也不敢再往前一步。钮本同见状,穿戴好防护服和手套后第一个跳下葬坑,他带着两名护陵人小心翼翼地搬抬烈士遗体,并将其装进专用薄膜袋……渐渐地大家打消了疑虑,也继续跟着干起来。“当时上级给每名护陵员下达的任务量是每天6个,我第一天就完成了10个。”据钮本同回忆,两次移葬工程他们前后历时100多天,并顺利将1880名烈士遗骸移葬到了上龙乡烈士陵园。
守着烈士,也守着他们的故事。2010年开始,龙州县筹建烈士陵园陈列馆,但由于“有些烈士连张照片都没有,有的烈属怕睹物思人已把遗物烧毁”,让烈士遗物搜集工作困难重重。
钮本同一个人揽下了这项“重任”。白天他经常利用轮休时间,自己骑着自行车跑到当年边境地区发生战斗的地方,询问附近边民收集烈士遗物。这个时候,老钮也买下了自己人生第一部手机,晚上他一个号一个号地拨去电话,向参战老兵和烈属请求帮助。每逢清明节前后,他总是不厌其烦地“缠着”老兵和烈属,趣怪网希望他们能帮忙提供一些烈士遗物。
6年的苦苦追寻,一路风尘仆仆,看着手上一件又一件烈士遗物,钮本同不禁泪眼婆娑“英雄走了,但他们的故事绝不能丢。”
2016年9月30日,在这个庄严的日子,龙州烈士陵园陈列馆正式开馆。现场,许多老兵、烈属激动不已,眼见日渐衰老的老钮,他们纷纷劝他要多休息,可他却乐呵呵道“追寻烈士的故事,情感有了牵绊,人也就不觉得累了。”
“让你们苦等这么多年,我有责任啊”
打扫卫生、修剪花草、擦拭墓碑、清除杂草、为烈士墓碑上色……每一天单调重复的工作,37年的陪伴相守,烈士陵园已成了他的另一个“家”。
“大家”“小家”,都有钮本同的眷恋,但对于相濡以沫的妻子,他却满心愧疚。
妻子郑爱娟在水口镇先锋农场种茶,虽然农场距离烈士陵园不到10公里,但两人却始终过着“牛郎织女”的生活。聚少离多的日子,郑爱娟照顾老人、养儿育女、耕田种地,一人扛起了一个家。
尽管偶有怨言,但郑爱娟打心底欣赏自己的男人。她说“老钮有情有义有担当,就算是苦日子也照样能过出甜味来。”
亏欠了小家,是因为钮本同把自己的心都给了大家。
这些年,跟他一起的守陵员都先后调走了,唯独他不离不弃。在这里,除了每天的日常工作外,最让他津津乐道的还有那些“分内事”。
“现在烈士们的父母或者高龄走不动了,或者已不在世,来祭扫的亲人可能会越来越少。”每每谈起这事,钮本同心里就有些难受。为此,对于烈属的请求,他总是乐此不疲,有时凌晨接到烈属祭扫需要接站的电话,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赶往火车站接站。
如今,他也已经不太记得有过多少次代烈属扫墓了,只是每次都是一样的认真虔诚。地域不同,祭祀习惯自然也不一样,“有的要用香猪祭祀,有的要用熟鸡,有的只用鲜花……”钮本同如数家珍地念叨着,而且每次祭扫完后,他还要拍好照片晒洗出来寄给烈属们,请他们放心。去年,他刚刚学会了使用微信,当天就能把现场照片直接发给了烈属。
“你看这个叫‘当兵的人’,其实是个女的。她哥哥甘永先牺牲后,她继承遗志应征入伍,现在在贵港的一家医院工作。”钮本同掏出手机给笔者翻看他去年创建的微信群“虎踞龙州”。群里有一百多名老兵和烈属,他们都是钮本同长期保持联系的对象,有的甚至已有30多年了。
有欣慰,也有心酸。这些年,钮本同先后帮助修正了400多名烈士的姓名、年龄、籍贯、牺牲时的职务等信息。有时候,失踪人员家属来到烈士陵园,因找不到亲人的墓碑而大吵大闹,钮本同核实信息后立即把墓碑立起来;有时候墓碑裂开一点点,烈属要求修复,钮本同都一一满足要求。从集中移葬到烈士陵园以来,共新增立了60多个墓碑,单是2016年就立了12个。
2015年,一名来自辽宁的烈士遗孀前来扫墓,烈士原属失踪人员,当年钮本同通过信息核实后刚刚立成。这位坐着轮椅、80多岁的老人深情地握住钮本同的手,颤巍巍地说道“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钮本同赶紧蹲下身子安慰道“让你们苦等这么多年,我有责任啊。”
今年,在钮本同的帮助下,龙州县民政局已完成对320名战斗失踪人员的情况核实,并准备为其筹建一块新的大烈士墓碑。得到消息后,钮本同手拿320名失踪人员名单,高兴地赶到烈士陵园告慰烈士。
那一天,他站在阳光底下,仰望烈士纪念碑,笑开了的脸像孩子一样,灿烂、纯真。
作者单位崇左分区宣传科